尝试写真正的小说,于是全文会很长,希望能坚持下去。
好耶 ![]()
在同步写第二(可能是第三)部分,今日也许不更新。
在AI的建议下——一稿尽可能把能看到的细节写出来,所以我打算补点东西,近期会删掉前面的重发,目前进度4k5
chapter.1 自雪中来
阴霾将北方的雪山笼罩,勾勒出一个吸纳光的漩涡,将一切染成同样的灰黑。
夹杂着雪的气息的冽风从漩涡中散逸而出,将一队队牵着雪鹿的人们吹成灰黑色。它所略过的村庄里,大多房屋的墙壁由褐色或黑色砖石磊成,被雪覆盖的尖顶能隐约看出苍黑之色。外围房舍普遍只有两层,往村镇中心走小楼逐渐多起来,大多是三四层高。每一座略成规模的聚落内都有一颗异常粗壮的金松,俯瞰过它经历的所有时间——但已经没办法探究:是因为树而把村庄建在这里,还是每当一个聚落建成,都要栽上一颗树。
金松枝头挂系满短白帆,每户房屋门口挂的却是长长的红绸,一家接一家,连起村镇内外。在红绸下,透过门与窗的缝隙,能窥见壁炉中昏黄的火焰。
随着最后一位身披毡绒的女人扬着松枝,将雪地里疯跑的幼子赶回家,刚刚停歇几日的雪又开始下起来。
长夜已至,苏托尔领地的第一场暴雪即将到来。
有人在这时敲响帕特的房门。
在山脚的松树林间,那儿有一片不长树的空地。这栋只有一层的小木屋建在那里,这就是帕特的家。
很少有人拜访这位老猎人,但帕特丝毫不惊讶——他知道是“那家伙”来了。
他说不那人出的名字,也不知道模样,但他一定来自冬日讨伐队。
裹上灰扑扑的狐皮大衣,帕特向壁炉里添几根柴,才铆起劲拉开与门框冻在一起的薄木门。还来不及品味雪和松的湿香,寒风就一下将他的困意扫得一干二净,让他定睛细看:
门外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身着冬日讨伐队统一的皮质护甲,背一把长剑,佩一柄短剑。右肩有苏托尔家的纹章,剑却还是随处可见的钢剑,约莫是尚未受封骑士的小贵族。少年任由帕特打量,一双被结满了霜花的碎发遮住的眼静静盯着他,只不过被牵住的雪鹿开始不耐,抖抖头顶积雪,发出几声鼻音——帕特这才发觉自己已经盯他看了半天。
“愿您不受暴雪侵袭,帕特先生。”少年向帕特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见面礼,“我来取今年的勘测图。”
“咳嗯…不如先进屋……”
见少年摇头拒绝,帕特便不再邀请这位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少年。老人干瘦却不佝偻,依稀可辨出年轻时的意气风发。他见过很多比少年凶狠得多的家伙,但即使是面对脸上有三道刀疤纵横的大块头佣兵王,他也没有这样拘谨。
少年却是将他苍老的面容——半长不长的稀疏灰发,一条伤疤压在左眼上,另一只眼睛却亮得出奇——和他独眼里的困惑看了个真切。
苏托尔领地最北方是一座冰湖,再向北只有连绵千里的雪山——没人会在凛冬时节冒雪进山,除了冬日讨伐队。
它由苏托尔领牵头组建,有几乎半数成员是领主的直属骑士团。同在雪山脚下的国家或领地也会派些增援,但聊胜于无;余下的人来自天南地北,大多是佣兵,尤其是从诺勒王战场上逃下来的家伙——当然,也有些苏托尔人会愿意加入。他们讨伐的不是敌人,而是随着暴雪苏醒的野兽与怪物,要在雪山之上的极寒要塞度过整个风雪季。
佣兵们加入冬日讨伐队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,有的好奇传说中的魔物,有的想要在此安居,为了得到常驻民身份,有的只是为了填饱空瘪的肚子;苏托尔平民则多是为了荣誉和挑战,可贵族们总有更安全高效的方式得到它:
对大多数人而言,这是份苦差事——虽然有领主的骑士团在,冬日讨伐队整体伤亡率很低,可每年总会有那么几个倒霉蛋被野兽拖走——老战士谈到要塞经历都不自觉皱眉,更何况年轻的新兵和没吃过苦的小少爷。
这位每年与讨伐队打交道的老守林人,见过的年轻人——尤其是贵族,用两只手掌就能数得过来。
取出早就被他仔细卷好、藏进门口木匣里的勘测图,帕特例行嘱托道:
“西侧城墙夏天有女巫去过,听说是梅蒂夫人的学徒,总之终于能正常使用了。今年风雪来得可早多了,山里不太平——最后一波巡林的见过熊——你这么跟你们领队说,他就知道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谢了。”
少年接过勘测图,趁着他往雪鹿鞍上的包裹里揣的间隙,帕特忍不住和他聊上两句:
“今年领队还是第一骑士团吗?还是二团的老艾卡?”
“是艾卡…团长。”
“那凯登殿下——”
“前些日子受领主调遣,率领第一骑士团去了眠狼领。”
少年和雪鹿身上都积了厚厚一层,门内的热气一烘,眼睫和面颊上的冰花就化成水,流进衣领里。雪鹿的睫毛长得出奇,如今已然挂满水珠,惹得它十分不耐地甩甩头,踱步退远些。
少年只好用佩戴这厚皮革手套的手掌抚摸它的前额,试图让它平静下来。
在苏托尔,马这种牲畜是越往北越少见的——北方总是有厚厚的积雪、崎岖的山路,雪鹿是唯一能在这里载人的动物,也是讨伐队士兵的伙伴——每个苏托尔领的骑士都有一头亲自驯养的雪鹿,一把冰铁矿打造的短剑,一柄刻印霜花的乌黑长剑。
而领主家的长子,大家都知道——是要成为骑士的。
尽管帕特常在山里,也听说了今年跟随讨伐队进山的是领主的长子——每年苏托尔家族都会有至少一位直系成员与讨伐队同行,这是不变的传统。
于是他半猜半蒙地询问道:
“您是……小领主?”
“不,我姓艾卡。”
正巧少年偏过头,积雪抖落些许。帕特这才发觉他的头发不是苏托尔家标志性的灰色,而是纯黑。
“科尔索·艾卡。”
雪愈发大了,科尔索察觉自己的手脚开始僵硬。
他没再帕特继续聊下去,向他行礼道别,扯着缰绳调转鹿头,向小屋外的挨挨雪原走去。帕特急忙追出去递给他一束金松枝,才满意地缩会小屋,目送他翻身上鹿,踏上北向的小径。
“愿金松庇佑前路。”
打了个响亮的喷嚏,帕特朝科尔索的背影低声祝福道。
寒风在雪鹿不安的嘶鸣中凝滞下来——南方人会感激女神的庇佑,让风雪停歇,但在北方长大的人都明白:这说明暴雪会比预期来得更早。
科尔索用鞋帮轻击雪鹿腹部,催促它前行。
守林人帕顿的小屋不再讨伐队的行进路线中,他们沿乌泽里与乌莎利卡两座山间的捷径走;科尔索已经绕了道,他必须得加紧脚步,才能在暴雪之前赶到要塞。
他一头扎进黑压压的松林。
小屋前山腰尚能堪堪望见蓝黑色的雪峰,而树林间只有因照不到阳光而扭曲的枯枝,奇地像剑一样扎进狂舞的松涛。
科尔索放松缰绳,不再掌控方向,任由雪鹿在林间疾驰而过。
鹿蹄踏起雪花,在脚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,头顶则是细密的松针融成的海。只有风在说话——在老女巫的故事里,掳走小孩的老豺怪的嚎叫也不会比它更瘆人了——还有它击打衣襟的沉重,和雪拍击在脸上的灼热。或许是科尔索冷得失去了对温度的感知,他将享受此时此刻的雪花——让人想到壁炉里噼啪的火焰,所以它是灼热的。
几只夜鸮被惊起,听不到翅膀扑扇,只有啼鸣从头顶远去。
很快视野便开阔起来,但也没有鸟类会停留——再向上只有裸露的陡峭崖壁与愈发厚起来的积雪,没有草木生长,也没有人或鹿的足迹。
在这样一片白茫之中,科尔索抹掉挂满眼睫的冰凌,望见绵延在山脊的漆黑城墙。
那就是苏托尔领的最北部——屹立千年的极寒要塞。
它正在科尔索的视野里缓缓放大。
这回要多亏泽莫坎总在他耳边聒噪,科尔索的脑海现在不至于只剩下雪花。正在他脚下安眠的乌泽里山就得名于他最常提起的故事:
在苏托尔领还是一片白茫的荒野时,两位铁灰色长发的先祖来到这里。
一位是骑士乌泽里,另一位是女巫乌莎利卡。
女巫驱散寒霜,开辟出作物得意生长的平原,追随她的人们得意在此建立起城池;每当风雪季,一切出行被积雪滞阻,于是她将雪鹿驯服,从此旅人不再惧怕风雪。人们逐渐在北境安居,骑士则用女巫收集的冰花锻造利剑,猎杀侵袭城池的野兽与魔鬼,守卫夜晚的宁静。
他们栽下的第一颗树是金松,在第一座城池的中央;他们斩杀的第一只魔鬼是一条黑色的巨蟒,头颅被锻造成长剑,而它的尸体化成蜿蜒的城墙——骑士与女巫长眠之地,北境人赖以阻挡怪兽的极寒要塞。
再次感受到停滞的狂风,科尔索被扯回雪中。
前一刻还是盐粒大小的雪,在某一刻其遮蔽住他的视线,包括北方乌黑的城墙。
科尔索已经感受不到寒冷了,他只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全然被冰雪冻住。雪鹿也眯起乌黑的眼,睫毛将大半个眼睛遮住,不待科尔索催促,全速奔跑起来。
“喂——”
熟悉的大嗓门穿透大雪。
“往——这边来——”
科尔索睁不开眼,只能扯住缰绳让雪鹿往声源的方向前进。
渐渐地,有氤氲的光出现在视野中:
他看到漆黑而伤痕累累的砖石所砌的高墙,围起同样漆黑的城堡,两个守卫高举火把,在正门处交谈着;一队男人围在拉车的雪鹿旁,沿踏出的车辙往门内走去,再远处则是几个红褐色头发的异族人,环顾四周的讨伐队成员,时而贴在一起私语。
最醒目的是那位跨在雪鹿上向科尔索奔来的少年。
他个看了就很难忘记的家伙:让人想到铁矿而非老人的灰色短发,用绑带将两把沉重的剑背在背上;他身材本就比同龄人魁梧不少,也穿着在讨伐队的制服,但外面还有一件黑色狼皮披风,蓬松地飘在身后——用科尔索的话来说——活像一头棕熊。
不用看科尔索就知道,除了泽莫坎还能是谁?
在科尔索紧急捂住耳朵后,泽莫坎果然扯开了他的大嗓门:
“科尔索——”
他给科尔索带来熟悉的头疼感。
“我能听到——别喊那么大声——”
不说话还好,一张开嘴,科尔索就被灌了一嘴雪花。
看泽莫坎没减速,显然要在他面前上演一次急刹,他便让雪鹿放缓些脚步,以便——躲过泽莫坎的迎面一击。
他就这么看着待泽莫坎勒紧缰绳,胯下的雪鹿前蹄高抬,人立起来,顺势掉过方向。科尔索在此时一拍雪鹿屁股,重新提速的雪鹿掀起一阵雪雾,正好顺风卷到泽莫坎脸上。
泽莫坎也很快做出反应,边喊什么让他等着,立即驱使雪鹿追赶上去。
听到泽莫坎的怪叫,科尔索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,险险躲过他的”袭击”,速度却慢了下来,正中泽莫坎下怀——在鹿背上,科尔索现在得任由他宰割了。
暴雪将两个少年的身影模糊,只留下两道蹄印指向要塞,但它们也很快被雪覆盖。
门外零星的讨伐队、佣兵与异族人在两个少年奔入大门后也陆续进门,等待最后两个守门的骑士操纵机关,将镶满木钉的大门在缓缓关合。
栓好雪鹿,科尔索与泽莫坎随人群进入城堡。
一簇簇篝火在要塞中燃起,暖意钻进冻僵的四肢,让科尔索猛地抖了一抖,带给他细密的痒。
泽莫坎用手肘轻顶科尔索的手臂——但他并未理会,向士兵们询问艾卡团长身在何处。见状,泽莫坎自顾自地挤进人群,沾满冰霜的外套被他随手扔下,发出清脆的响声——它正直挺挺地“站”在在地上。他一愣,随即大笑起来,借机调侃起这该死的天气,惹得众人一番哄笑。
在众人笑得最欢快时,科尔索推开西侧小门。寒风渗进城堡,让大厅里的家伙们一同打了个喷嚏。他无视他们的咒骂,踏上城墙。
暴雪比先前更大了,完全遮盖住科尔索的视线。
他只能勉强把建筑的影子与书册上的图画关联起来:城墙应当是向内倾斜的,他所看到的灰黑色“土地”是相间的墙与沟壕,它们会沿山势向外铺开三层,最外层是布满半米长铁刺的金属斜坡。每隔数十步的凹坑将会放置炮台,还有少数挂在天上的塔形阴影,是建在河谷边的狙击塔楼,城墙上的云梯就是登上它的唯一途径。
科尔索知道,再往前走会遇见一座高得出奇的角楼——讨伐队的队长,苏托尔第二骑士团的团长——休恩特·艾卡就在那里。
他也未换下戎装,正一手抚摸剑柄,瞭望雪中的北方。
待科尔索在休恩特身后站定,他看到了休恩特所瞭望的一片白茫。
但他知道他们所看到的白茫是截然不同的,就像修休恩特教导他的第一课——在要塞的更北方,还有连绵的八座黑色山峰,被山包围的萨多尼亚盆地,和一片无垠的冰封之海。
“……团长。”
科尔索将勘测图递交到休恩特手中。
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绪中,苏托尔领的第一场暴雪正式开始了。
Chapter.2 诺勒王
“凯菈,赞比亚那流氓非要来春日祭典——就不能把他堵在巴努恩领吗?”罗勒不厌其烦地叨扰起凯菈妮斯,他在绣满金松的布制挂画上蹭蹭手,藏起从标本上薅下的羽毛,哈哈干笑两声,自认为隐秘极了——反正凯菈妮斯的办公室都是灰卡其色墙壁,而画框和少数几件大家具都是暗沉色松木,多几根苍鹰翎羽也不突兀。
为了掩盖自己的行为,罗勒还故意扫视一圈:从门口向内排成一列的兽首,凯菈身侧的窄落地窗,角落里被历史与政治书填满的书架……最后再回到没抬过头的凯菈妮斯身上。他一直觉得这间古朴的办公室太小了——对于一个领主来说,连壁炉里火焰的噼啪都能轻易填满这儿,融进那整齐统一的棕色调里。
所以他喜欢盯着凯菈,一缕从发髻里垂下的铁灰色碎发,或者她墨绿色的毡绒外袍,一点跟这间屋子不匹配的鲜亮。
直到凯菈妮斯抬头扫他一眼,示意他把挂画后的羽毛拿走扔掉。
“别忘了你姓琉洛恩。”她没停下笔,却模仿凯登的语气,也轻笑起来,“还有,这样称呼诺勒的王——你亲爱的表兄——这简直是在侮辱流氓。他可是头连亲生父亲都能咬的饿狼,要真就是个流氓,我反而更开心。”
罗勒的表情僵了下来,咧着的嘴角也沉下去:“别这么说,休恩特肯定要骂,说什么狼比他通人性多了,应该是精得要死的烦人魔物才对……而且要是没有他,我也不至于——等等,你刚才说他是我的什么?”
凯菈使坏时弯弯的浅笑,在他眼里也快要跟她长发的铁灰没什么两样。
他又从怀里的雄鹰标本上薅下一把羽毛,把自己埋进沙发靠背里,靠垫里的空气被猛地挤压,发出“嘭”的一声巨响,偏头不看凯菈:“我看你一点也不把我当自己人,你跟公文和凯登是一伙儿的。”
“他是我的兄长嘛。”
凯菈浅蓝色的眼睛更弯了弯,却没从书案上抬起头。
暴雪的呼啸被隔绝在外,一时间,房间里只剩下火焰在窗缝伸进的寒风中的噼啪声,当真像窗外的雪花一样笼罩住房间。笔尖与兰草纸摩挲的声响无比清晰,不过很快就被罗勒的衬衫与沙发背上的布罩摩擦发出的噪音遮盖了。
不用看她就知道,罗勒在给她“台阶”,暗示她该说点什么。
凯菈妮斯的笔顿了顿,终于从公文中抬起头。
“阿莱,生气啦?”
——阿莱是罗勒的小名,凯菈在他的乳母、长姐之后,第三个这样称呼他的人。尽管琉洛恩与统治南方大平原地区的诺勒王同出一脉,作为诺勒王室的旁支,但他只想丢掉这个姓氏。跟凯菈用“苏托尔”也好,冠以家臣“艾卡”之名也罢,只要不再跟赞比亚那家伙扯上关系。
所以罗勒依旧不作回应——凯菈明明什么都知道,他打算生一会儿她的气——就在这张与整间办公室格格不入的、由亮蓝色海浪纹布料包裹的软沙发上。细腻光洁的布料反出火光的暖,尽管罗勒跟凯菈唠叨过好些次,她也只知道绣出这鲜艳而不扎眼的海景的匠人,来自南方沿海一带:罗勒对商会带来的货品挑剔来挑剔去,最终还是特地从南方运来它,在凯登强忍笑容的表情里,用它一把挤掉凯菈办公室原有的黑褐色高脚凳。
从此它就是罗勒的“专属坐席”了。
凯菈顺手将一份文件递给罗勒,他下意识接过,直起身打量起来,才注意到凯菈早已收起笑容。
它是一封信,有莫尔兰的寒鸦纹章。除了它透出一股清新的雪松香气外,从粗糙的手感到飞舞的字迹,寄信人的品味简直糟糕透顶。
“……真不消停啊。”这样一封信让罗勒越看越皱眉,“那群萨多尼亚人到底在想什么,在这种时候向我们挑衅——跟赞比亚那疯子有关吗?”
凯菈没说话,等他再次长叹一口气,重新陷回沙发里,才抿了一口水。
果不其然,罗勒接着调侃道:“得亏艾卡带着泽莫坎和讨伐队进山了,不然他俩肯定要骑上雪鹿去砍人。不过——梅蒂夫人该带着伊莎回来了吧?”
凯菈轻轻点头,看向窗外的大雪——那里本来是练武场,再往远处看,能依稀辨出城墙外是错落的市镇——是南方关隘鹿跃山的方向。不过这些都是凯菈的想象,她只能看到从窗框长起来的霜花,像松一般勾向头顶硬邦邦地摇摆的红绸。
罗勒没打扰她沉思——或者说是走神,他也等着凯菈的下文。
半晌,她补充道:“阿莱,不是谁都跟你一样率性——要真是你那位好哥哥的挑拨,事情就该麻烦了。”
凯菈敲击起书桌上鵟鸟标本的脑袋,好不意外地听到刚刚停歇的摩擦声再度想起——包括那只快被罗勒摧残秃的雄鹰,她办公室里铺陈开的标本与兽首都是罗勒亲自猎来的,他能详细地讲出他狩猎每一只野兽的过程,尤其是跟孩子们炫耀的时候。他的剑挂在他自己的卧房里,办公室的壁炉右上方悬的是一把名为冰花的长剑——薄到半透明的剑身,刻着一串串符文——它总在凯菈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,审视着苏托尔的每一任领主。不过自前些时候,那里就已经空了。
冰花悬挂的痕迹让那一块墙壁比周遭浅上几分,让凯菈忽然感到怀念,不知是对自己年轻时四处游历的年月,还是自己的长剑“吉欧斯”。
尽管每一个苏托尔人的第一课都是剑术,可不知是不是罗勒的影响,泽莫坎总嚷着要用最难猎大块头的剑——而不是弓弩,猎头熊来,挂进母亲的办公室。
抬起头,凯菈的眼神就与罗勒交汇了。
“没必要担心你儿子。”她低声说。
要塞主力依旧是我们的骑士团,萨多尼亚人和巴努恩领的家伙不会傻到在要塞内斗——失败就会被丢出要塞,就算他们除掉了所有我们的人,也没办法独自面对暴雪。至少在要塞,他们得依赖我们。”凯菈继续对着罗勒自语道,“从赞比亚滞留巴努恩领开始,我们就在为变故做准备,有凯登在,就算萨多尼亚打算发动全面战争也足以应付……”
罗勒干脆打断她:
“但你依旧忧心忡忡。”
每当凯菈开始像这样细数已经完成的、计划中的和可能发生的事情,罗勒就知道她在烦恼。
凯菈苦笑着对上罗勒的视线,从那双蓝灰色眼睛里,他读懂了她所忧心的事情——自古以来,萨多尼亚族人便与苏托尔毗邻,尽管历史上冲突无数,但同在暴雪之下,他们总得与苏托尔保持和平。近几年在二者虽有摩擦,但绝未爆发出必须用一场战争解决的矛盾。凯菈担忧的不是战争本身,而是它酝酿的时间点——偏偏跟反常地远赴北方的诺勒王碰在一块儿。
况且若诺勒王以看望族弟罗勒·琉洛恩为由申请拜访苏托尔领,他们就很难将他拒之门外。总要给他几分面子的,除非要跟诺勒王国翻脸,就像二十多年前、老领主还在世时那样。
现在是罗勒比凯菈更烦恼了:
“你看吧,所以我早就说过,你会后悔留下我——”
罗勒的一声长长的感叹还没来得及呼出,就被敲门声堵进肚子。
得到凯菈的准许,信使推门而入,他带来的消息令凯菈和罗勒都精神一振:带着他们的长女伊莎缇娅云游各方的老女巫梅蒂·珊德卡忒——这位即将教导他们家幺女的女士——已经穿越位于诺勒帝国北部边境的巴努恩领,到达苏托尔。
从巴努恩去往苏托尔领的都城乌泽格莱德,要么沿商路走,乘马车要一周,但若是有心绕点路,花上个半月有余,就能粗略游览遍苏托尔的十三座主要城邦。如果急着赶路,亦有一条需要跨过两条大江、穿越黑岩山谷,尽是陡峭山路的捷径——苏托尔人口中的寒鸦之路。
每一个要前往乌泽格莱德的旅人,最先从本地人那里了解到的就是这两条路线。
但不是为了让他们明确自己将要见证怎样的景色,而是——“让你们这些一辈子没离开过南方的家伙开开眼界,告诉你们这儿跟那几十年掉不了一片雪花的地方有多不一样。”
老女人梅蒂倚着木桌,她看看身边那个带着艳红色花帽子的少年,视线从他不远处的那桌靠近壁炉的南方旅客开始,向被她的话吸引而抬起头来的家伙们看过一圈,停留在少年邻桌两个面红脖子赤的客人:一个体格粗犷,经典的北方长相,一个瘦瘦高高,撇撇嘴,低头擦起脸上的金框眼镜。
梅蒂轻轻嗓子,她的声音恰到好处地盖过小旅馆里的吵闹,像森林中鸟雀的歌唱涓涓流出,自然地吸引住大部分人,又不至于让人觉得刺耳——和大部分旅馆一样,这座四层小楼的一层是酒馆,就算是这样大雪天的傍晚,也依旧喧闹。
但这话分明是在讽刺南方旅人没见识——尤里莎立刻定下结论,她恼火地从老女人红色长卷发上移开视线,转而盯着对面灰发少女的书脊看。但她又止不住继续听——她立刻意识到这一点,却连自己的脸颊已经气得鼓起来都没注意到。
“我想——你们一定见惯了赫塔利遍地乱跑的圆袍子魔法学徒,或者贵得令人发指的魔法道具,但你们踏上了这片土地,那一切都将远去——在这儿,你们会看到背着黑铁和刀剑的骑士,跨上鹿驰骋进雪原,还有奔跑着鹿与狼的松林,还有松林里唱歌的女巫们……”
顺着那二人方才争论的话题,梅蒂歌声一般的话语流淌进北境的风雪之中——南方人管整个苏托尔叫北境,苏托尔则不管他们来自哪,都说他们来自南方诸国。邻桌那个北方人,就是没把诸国的划分掰扯清楚,一句“屁大点地儿,分那么明白干嘛”点炸了对面擦眼镜男人的情绪。
“哎呀……”
被老女人梅蒂按住肩膀的少年突然长呼一声,没形象地歪着脑袋,手肘支在桌面,暗暗跟她较劲。
那少年一头蓬乱的褐发,堪堪遮住他绿眼睛下的雀斑。他随意套一件泛黄的白亚麻衫,把狼皮外套随意堆在桌上,磊起一座毛呼呼的小衫,更显得他头上缀花的尖顶帽跟整个装束格格不入。
“哎呀!”他再一次打断梅蒂,一蹬腿从她的钳制下钻出来,几步蹿到壁炉边。
“奶奶,您这一来,可是把我的活儿全抢了呀!明明我才是——”他轻盈地跳到旅馆中间,弯过身,凭空比划出弹七弦琴的姿态,“沙林岭和边境巴努恩最受欢迎的吟游诗人!”
少年话音未落,立刻有此起彼伏的笑声响起。
比一般男人还壮上几分的玛莎夫人经营了这家酒馆十几年,她可太清楚少年是什么德性了,几乎是立刻嗤笑起来:“迪伦,昨天那个养了两头鹿的佣兵还向我打听你呢,怕你先被别人找到,赶不上在你咽气前打你一拳——你算哪门子受欢迎啊?”
除了尤里莎和她对面一直在看书的女孩,还有那些打扮讲究、身形干干巴巴,一看就来自南方的客人,玛莎夫人的话让大家都笑了起来,尤其是旅馆一楼的熟面孔们。
少年迪伦·索格立刻跳起来,话还没出口,就一下被玛莎提溜住后脖颈。
“行啦,感谢这位好心的老夫人吧,狡猾的狐狸——你刚才可是差点让我店里的客人打起来呢。”
迪伦·索格被玛莎整个提起来,扭动着身体,朝她和梅蒂嘿嘿一笑。
眼看闹剧随着迪伦被擒收场,尤里莎挪开视线,丝毫没发现伊莎缇娅已经看了她很久。
“果然是姓索格的家伙。”
冷不丁喃喃一句,伊莎把尤里莎的魂叫回现实。
尤里莎眨眨眼睛,看着这位发色无比罕见的北方姐姐:“他们…为什么吵啊?”
还有索格是谁?尤里莎还有很多问题想问,但一路上相处下来的经验告诉她,伊莎只会一次性回答她的一个问题,再多她会烦躁——尽管伊莎总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,尤里莎就是能感觉到。
“那个——金色眼镜,应该来自阿列克公国,听见另一个说只知道南方王国有诺勒,被花帽子挑唆,差点被对方揍一顿。”伊莎露出一个和凯菈相似的弯弯的笑,“不说差点打起来,是因为金眼镜根本没有还手的能力,只能躺着挨揍。”
尤里莎毫不费力地把“金眼镜”和那个擦眼镜的南方人联系起来,差点笑出声:
“伊莎,你好厉害啊——哎呀!”
尤里莎和伊莎的位置靠近楼梯,在她说话时,一个正在下楼的旅客——浅褐色短发,绣着苍鹰的皱巴巴丝衬衫,不用靠近就能闻到,满身酒气——一步踩空,径直从楼梯拐角撞过来,着实吓了她一跳。
好在两个女孩都没受影响,只是那醉汉磕到伊莎的椅背,发出哎呦一声痛呼。
“哎呦…谁这么不长眼?我可是莱尼科尔…嗝,那个南方统治者诺勒王室的亲家!”在他扶着晕乎乎的脑袋说着鬼话的时候,丝毫没注意到小旅馆整个变得寂静,“快给我道歉!要不然等诺勒王打过来,我让他第一个砍了你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被凝固的空气冻的打了个寒战——玛莎趁他说胡话,一把拉开了旅馆大门,飞扬的雪花飘进门,晕开一片水渍。
“跟我走一趟吧?”
梅蒂依旧是唱歌一样的语调,可她按在他肩上的手,和客人们默契的沉默,让这个倒霉蛋彻底醒了酒。
“真可悲,他估计往后三天不会出现在这里了。”
在伊莎的评价中,梅蒂拖着那不断挣扎的人走出旅馆,还好心地把门重新关严。
旅馆里重新恢复喧嚣,尤里莎听不清别人的谈论,只听到些片段:话题被成功引到了诺勒王身上,有人对直呼其名,说赞比亚就是个忙着给自己老爹擦屁股的懦夫,立刻有人吵嚷着反驳,说他可是让本来就不小的诺勒王国领土又扩张了快一倍。一听这话,金眼镜立刻急了,一件一件地列举老国王吞并的土地,赞比亚攻下的国土,意图证明诺勒王国不过还是南方的一小部分,最后可悲地被拍这脑袋按下去,没有任何人仔细听……
伊莎捂住耳朵,干脆领尤里莎回到四楼的房间。
那儿有一扇朝北开的窗,玛莎告诉她们,晴朗时能看到黑色的山的影子,那就是极寒要塞的方向。
而现在,极北方要塞的雪,一路下到苏托尔最南方的沙林,就算把窗户开到最大,也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雪幕。
尤里莎只看到伊莎望着闭合的木窗发呆,想起她说的话:
她的舅舅应该已经到达了西北部的眠狼领,而她的兄长正在最北方的要塞里。